——文/小楼


 

  这个东西想说很久了,码出来倒是因为见了纳姑娘这照片,上面有个叫“龙潭坪”的地名;“龙潭坪”必然有龙潭,我顺口一问,纳姑娘却不知道有没有龙潭,但确实有个神奇的潭,叫黑潭。至于黑潭有没有龙,想必也说不清楚。这个龙潭虽然与我所叙述的龙潭并非同一个,但我想,它应该也是住过龙的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——引

  你知道,孩子的世界里,有真实的存在,有想象的存在,还有真实与虚幻之间似是而非的存在,这是多么奇妙的世界。用唯物的观点来看,神奇也许不再,但科学毕竟有界,许多东西,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,存在与虚幻就有了别样的感觉。
  我下面要说的这个故事,除了本属虚构的传说,其他或真或假。又因时间跨越了数十年,内容烦杂而啰嗦,所以十分无趣,见者请回避。
   
  我出生在鄂西大山的一个小山村里,四面高山环绕,正对面的叫笔架山,蜿蜒起伏。所谓笔架山,就是高度相似的两个山峰之间有一个U型的过渡。我的外祖父常说,这个地势意味着某个占了风水的屋场要出秀才,事实上,从古至今,这两山之间的村落,所有的秀才加起来都屈指可数。背后的山,则是一座没有起伏的山,不同的部分有不同的名,但都是近似九十度垂直,我们习惯叫明崖,因为那样的山上什么东西都没有。
  两道山脉并没有连贯起来,一条不大的河从中间流过,将之分开,永无交点。很难说这是一块谷地还是盆地,有盆的形又有谷的地势。
  在小村的最高处,也就是两座山脉接近的地方,有一座孤峰,在山脉之上矗立。这座孤峰并没有名,或者有名但是被淡忘了,因为大家都叫它“九龙观”。它的来源是因为孤峰上有一座名叫九龙观的庙。根据家乡一带的说法,这是个和尚庙,但既然命名为“观”,我想事实也许是道观。
  这真的是个神奇的地方。孤峰在山脉上,还有数百米,笔直耸立,到了孤峰的一半处,又矗立一座更细的孤峰。
  我童年的时代从来没有去过这个地方,直到离开这座小村后的十来岁,才在偶然的机会里回乡攀爬上山顶。山脚处应该还有房屋,只是时日久远,踪迹全无;山中央的大殿虽然早已坍塌,但基角尤存;山顶的正殿虽然瓦片全无,但保存完好。正殿中别无它物,只有正中一石碑,上书“德”。正殿不大,约七八平方,占去了整个山顶的大部分位置,剩余的地方,仅供由石阶爬上,走入朝东的大门。
   
  九龙观存在的时代,或者香火鼎盛的时代,已不可考。关于它的由来,则存在于流传当地的诸多传说中。
  据说小山村里的一户人家盖房子,挖墙角的时候挖出一个封住的坛子,想打开一看又怕亵渎阴灵,正不知如何处理的时候,一个云游的老和尚经过,将它带走。然后老和尚就在上面说的那个地方盖起了“九龙观”,供奉的不是仙不是神不是王,而是这个普通的坛子。奇怪的是,凡是去“九龙观”烧香许愿的人,几乎有求必应,于是“九龙观”就成了远近闻名的地方,香火络绎不绝。
  为什么这个坛子会有这么大的神力呢?原来这里面藏着九条修炼的龙,一旦它们的修炼期圆满完成,就将上天位列仙班。这个修炼期为七七四十九天,中途不得有意外情况,否则前功尽弃。一旦它们升天,就会回报它们曾经的宿地,而这个回报,据说方圆百里都会变成鱼米之乡,丰衣足食。
  事情都这样一步步理想的进行着,据说龙们修炼已经到了最紧要的关头,再有三四天就功德圆满。恰好这天老和尚有事出门,临行时特地叮嘱小和尚,要善待供起来的坛子,不得心存亵渎。小和尚满口答应,待老和尚离开后,事情却发生了变化。为什么这个坛子会有这么大的神力?坛子里面究竟装着什么?远近闻名的神迹再次催生出好奇心,小和尚打开坛子的封盖,伸手进去一摸,然后有人问他里面究竟有什么?他说,不就是几个小曲缠子吗?(土语,即蚯蚓) 一语既出,顿时终止了九条龙的修炼之旅。
  虽然一同修炼,龙们也有功力、定力高下之分,传说是四条龙当场挂掉,功力最深的那条龙恰好完成修炼,破关而出,升上天去;另两条龙虽然没有死亡,但修炼还缺时日,当场虽也离去,但其中一条被迫潜入数里之外的黑龙潭里继续修炼,这个潭就在分开两山的那条小河里;另外一条则去了数十里外的一个潭里继续修炼,那个潭因此命名龙潭,地理上属于另一个县所辖。然后在完成各自的修炼后,升上天去。
  因为坏了龙们的修炼,虽然有龙上了天,但我的家乡还是坏了它自己累存的功德,不能成为鱼米之乡。人们只能种地,砍柴,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继续旧日生活。

  黑龙潭所属的那条小河,我时常经过,但从来都不知道具体位置。因为河虽然小,但却深入河谷数十丈,两边全是直狭的岩石,上面草木敝日。但听人家说,这个潭确实存在,而且小河的水在某处消失在石壁里,又从这个潭里冒出来,继续向东流去。有人说,这个潭连着阴河。
  另外那个龙潭,因为它的存在那个镇子也得名“龙潭坪”,我的幺姨嫁给了这个镇上的一个男人,探亲时也常去。我还特地去看过这个远近闻名的龙潭,在一大片农田中央,只是浅浅的水潭,大小也只有几米,边上长着常见的水草,但因为传说,却有着诡异的味道。据说潭水四季不涸,六七十年代有地质队在这里考察,曾用水泵泵水,水始终不见底,而且居然泵出了房子的柱、梁、石凳等物。这只是传说的延续加上演绎,但在少年的心中却是神圣不可侵犯的,在潭边我甚至没有勇气去触摸潭里的水。同样的也有人说这个潭连着阴河,比黑龙潭更甚的是它还通着大海。
  阴河应该就是我们常说的地下河,这倒确实有可能,家乡那一代多溶洞,天坑。为什么是阴河,因为龙们需要一个足够龙生存的空间,普通的水潭,是容不下它们的。
  这个传说里其实包含着山民朴素的生活愿望,鱼米之乡可以吃稻米,鱼虾等海味,相对山民世代所吃的玉米、山珍而言,这确实有着莫大的吸引。
  孩提时代困惑的是,转变不是突然的,沧海变成桑田,不会第二天醒来出门,山就突然成了湖海。所有的变化应该是渐变,龙们修炼四十九天,转变也该有个过程。事实是,在我家和以下的地带,山民们虽然种着玉米麦子,但每家每户都有或大或小的水田,种着稻米。两山之间的所有地方,只有这一两个小队才有水田。每年总能或多或少产出一些大米,这在那个年代是很稀罕的东西。我把它引申为停止的转变。
   
  五岁的时候,随着父亲工作的调动,我们举家迁居去了那个叫绿葱坡的小镇。那个山村不再伸手可触,但传说却根深蒂固地存在于记忆里。
  我进了小学,然后一个年级一个年级的升上去。这个小镇的历史不长,基本上没有什么可供咀嚼的传说。到了四年级的时候,我交了一个好朋友,他也住在镇上,我们有共同的爱好,看书,看电影,常在一起玩耍,学电影里侠客们抱拳握礼,偶然也闯祸,干坏事。
  时间应该是攀爬九龙观之后的日子,那几年特别多雨水,一下起来就没完没了,到处都有滑坡的痕迹。雨水多,自然土地含水多,滑坡也应该是这个缘故。这个含水是个很夸张的效果,你在靠近森林的地里,随便挖一个小土坑,立刻就会溢满水。
  有一天,我们俩坐到一块大石上聊天,偶然说起滑坡这个话题。在小镇上,多沙石,小块的捡起来用手指一捻,立刻化成沙砾。我们坐着的大石也是这种沙石,但可能风化已久,留下来的都是足够坚固的部分,坚硬得很,也是小镇上唯一裸露在外的大石块。当说起滑坡的话题时,他突然问我,你知道为什么绿葱坡不滑下去吗?
  我自然答不出。我脑海里浮现的是屋后山坡上,因为滑坡而裂开的沟隙,长约数丈,宽约一米,处处可见;还有一挖就会冒水的土地。
  他伸手一拍座下的大石,严肃道,就是因为这块石头。
  我立刻呆住,这块大石的存在确实很突兀。于是我虔诚地望着他,听着他就开始讲述一个故事。

  据说,在这块大石之下,有一匹金马,不停地跑圈。当年地质队在这一带考察时,意外发现的。他们曾经想挖出金马,但因为金马驮着这块石头,也就是整个镇的运脉,取走金马,镇子就会坍塌,于是金马就留了下来。而现在到处都在滑坡,小镇虽然时有异状,却没有发生事故,就是因为有这匹金马的存在。
  虽然我已经有了一定的判断能力,但这个传说的还是让我亦真亦幻。
  后来我真的长大了,再回想起这件事情,才觉得它并不是传说,而是一个虚构故事,因为我从来没有在其他人口中听到过类似的说法。而这个朋友,是有编故事的天赋的。曾经有一次,因为错过了当天的电影,第二天我要他讲给我听,于是他就讲了一个叫《黑影》的电影故事,让我听得入迷。后来被证实的事实,那天晚上根本没有电影。
   
  后来我就去了县城读书。假期中,偶然会去“龙潭坪”看望幺姨。
  虽然神奇的色彩不再,但我还是去看了龙潭,那个给童年带来无数猜想的所在。但这一看,却大吃一惊。完全独立的龙潭,不知道从那里涌出大量的细沙,将周围的农田吞掉了一大片,虽然水塘的面积变化不大,但整个面积足足扩大了十倍。我甚至看见有人在这里运沙回家,用来盖房子。沙堆中的龙潭,再一次焕发出神秘莫测的色彩。
  虽然知道地下河的存在,但这个现象还是让我百思不得其解。难道,这个小水潭真的通着海,海里的沙子通过地下河被输送过来?
  我出生的地方,海拔大概在数百米内;龙潭坪和龙潭的海拔高度,大概在一千二百米左右,与九龙观的最高峰高度相仿;传说地底跑着金马的小镇,海拔在一千八百米左右。
   
  再说上来似乎就到了成人的世界,这里大多数的事情都有着合理的逻辑,童话、传说都被封到了记忆的最低处。
  在经历了数年的缓慢发展后,小镇也慢慢有了新的变化。比如有人开始盖新房,选址就在那块大石处。数次经过,看着一天天成形的地基,看着完全露出的大石块,我知道,它的使命就快要结束了。因为扩充地基,这块大石将被炸掉。有时候也会突发奇想,想起那个关于金马的故事,于是微微一笑,这下倒可以确定大石下是否真有不停跑圈的金马了。
  那天其实是个很普通的日子,半阴的天,下午时分。我看见街上有人兴奋的跑过,不断有人匆忙来往。拉住个熟人一问,原来大石被炸开了。
  是的,大石被炸开了。
  大石下根本没有一匹不停跑圈的金马。
  不过,大石下没有一匹不停跑圈的金马,大石中却有一条活生生的龙。
  世事就是这样奇妙,你以为没有的事情,事实却是有的;你以为是这样的事情,事实却是那样的事情。
   
  列位看官,我知道你们又要笑话我这个龙痴了。
  不过,这里真真正正的有一条龙,就算它不是龙,在没有确定它是什么之前,它只能是一条龙。它自然不是活生生的,我用这个词语,只是想说明我当时内心的震撼。
  大石正中央,有一条龙的化石,以科学的严谨态度来说,是形似龙的生物的化石。
  听到这个二十世纪末最具震撼力的消息后,我立马抛下不问世事的假面具,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大石处。
  那个寄托着我少年时期所有幻想的大石已经被炸开,碎成一块块或大或小的石头。
  龙的化石早已被哄抢一空,据说这种东西能镇邪,赶来的人都尽自己所能搬走化石或镶嵌着化石的石块。我只能在石堆上,听炸石的工人描述当时的一切,遥想龙的形状。
  这块化石是完整的龙形,在大石的正中,长约二丈,身体的直径大约二十到三十厘米或者更长,这都是根据描述以及我见到的化石块的形状推测出来的。
  大石块附近是文化馆所在,小镇的文化馆养不活馆长,馆长开了个小餐厅,都是熟人。当化石消息传开后,他赶过来抢到了六七块,具体是不是龙的身子部分不清楚,但有一块大石,是龙的身体与石块接触的地方,龙纹清晰地印在上面,斜井字纹,那个圆形的弧度也是我推测龙身体直径的基础。我的一个普通朋友,也捡到了小小的几块,属于龙的身体,边缘也有斜井字纹,自然是不肯分给我哪怕最小的一小块。
  但我还是很快乐,虽然大石下没有金马,我没有龙化石,但大石里真的存在神奇的东西。
  我的那个告诉我有金马的朋友,早已迁居去了外地,自然见不到大石碎开,下面没有金马,却有龙化石的情境了。
  那几乎是整个二十世纪对我最重要的一件事情了,我永远都记得那个半阴的下午,我飞奔至大石块的情形。那混合了无数幻想与记忆的感觉,那种过去与现在清晰重合的时空,那种存在与虚幻的难以言状,实在韵味悠长。
  现在大石块那里已经矗立起一栋小楼房,而我也离开小镇数十年了。虽然所有的谜底都已揭晓,惟有一个疑问追随着我:那真的是一条龙吗?流落的化石也许早已遗失殆尽,这个疑问恐怕要追随我一生了。
   
  龙,生于水,被五色而游,故神。欲小则化如蚕躅,欲大则函于天地,欲上则凌于云气,欲下则入于深泉;变化无日,上下无时,谓之神。
  龙,鳞虫之长,能幽能明,能细能巨,能短能长。春分而登天,秋分而潜渊。
  有鳞曰蛟龙,有翼曰应龙,有角曰虬龙,无角曰螭龙。
  未升天者为蟠龙,好水者为晴龙,好火者为火龙,善吼者为鸣龙,好斗者为蜥龙。
  天龙翻天覆地,神龙兴云布雨,地龙掌水源,护藏龙守天下瑰宝。